晚风记

远处不打烊的小酒馆里 悠悠的传来些乐音 慢慢地 怯生生地 像薄暮的阳光
浸入耳根子里 煤油灯垂死也不挣扎 任晚风 绕在身旁 这晚风 也似陶醉样
悄悄的藏进 孑然的人的杯中酒 这人啊 也不耽去管哩 权当生活里的 顺来风吧

数十年前,小镇江边,

晚风生在最南边的一个小城,过着单薄而凌厉的日子。但李晚风并不满意自己的一切。其实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生在南方,想去北方。生在地上,想做天皇。人总是这样,期待而试图创造一种并不属于自己的可能。于是人永远比植物焦虑,永远比动物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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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袭人,江水冷艳,

 

渔船灯火,忽近忽远 ,

李晚风的童年就异于常人,他看得见七色之外的色彩,理解人性以外的玄机。因此得来‘邪童’的名号。但很少人知道,‘邪童’这个名号其实是冯娇取的。冯娇注定是晚风的姑娘,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所有人在李晚风的眼里都是配角,而唯独冯娇除外。他在冯娇眼里看见了七色之外的惊艳,感知了人性以外的玄妙。他说,冯娇不是天降的仙子,而是一种在天地出现以前的绝美。这种美,无法猥亵,也无法拒绝。好像遇见她就明白了所有喜剧里的悲,所有闹剧里的悔。冯娇笑起来有灵气。笑声里亦有妖兽。所以晚风觉得,天地之间,三界之内只有自己才能降服妖兽,让冯娇得以重生。而冯娇的心里却觉得晚风邪气逼人,若不压制,必定祸害人间,扰乱神佛。

岸边有犬吠,有妇人和一个少年,

 

目光痴迷而淫邪。呼吸时深时浅。

 

据说他出生时晚风忽起,其母取名曰晚风。其父去世的早,母亲虽改嫁,但晚风仍旧没有改姓。随父姓
李。晚风出生后并无异处。但不合群。邻居家的孩子们从小四处躁动,而他却一脸痴迷地呆坐在院子里。院子里有棵银杏。孩子们常爬树,弄得一身枯叶和尘土。而他只在结白果时候捡些白果玩儿。

好在晚风自幼安份,并未为非作歹。冯娇的爷爷冯老头说,晚风眼仁里藏着歹念,但没有灯芯,点不燃,也因点不燃,所以烧不尽,熄不灭。冯娇说,点燃他容易得很,只要多一点苟且,多一些贪恋,必定野火骤生,众水难灭。

他常常望着院子里别家衣架上挂着的胸衣,白色的。从懂事起他就对白色有种执拗的痴迷,但他不喜欢冬日的霜或雪。他心有洁癖觉得霜雪都是污秽之物。其中定有牛鬼蛇神,若是贪食,一口入喉,滑入肚肠,便终身阳火不旺精气不足。他并非是天生如此,这些神鬼念想多半是从古书或老人家的故事里听来的。但他对于白色胸衣的痴迷是天生的。凝视时候眼色邪气逼人,虽说目露邪气但无丝毫妄念。院子里有一个姓冯的老头子,他似乎看得出李晚风眼里的光,对他说‘白无深浅,却有万种风情,你仍是孩童,多思无益。’晚风目不斜视,望着冯老头的白胡须。过了半晌才说话‘白有深浅,至浅是白,至深则是黑,黑也是白,世间色有万千,唯独白是色之源’冯老头似乎并不讶异晚风的天赋异禀,捋了捋茂密的白色胡须点了根土烟。晚风望着冯老头突出的烟圈说‘看,另一种白’

 

晚风从未和母亲对视过,他认定母亲的眼睛里有太多故事,而故事里定有怪人坏事。他不愿听,也不愿想。每次说话的时候都盯着母亲右边耳垂上的一只金色耳环。他知道那是父亲亲手给母亲戴上的,上面的光泽经过时空变幻的洗练,但仍有雄性的味道。他知道父亲没走,一定是钻进了母亲的耳洞里长生不老,待到晚风成人之时就会再钻进他的身体里,护他一生周全,传他入世而不落俗的章法。

冯娇年长过晚风,岁数差得多,十岁有余。这点在现在看不出来。李晚风十九,冯娇刚满三十。但在多年前就完全不同。李晚风十岁,冯娇二十一,李晚风五岁,冯娇十六。所以在李晚风的成长里,与冯娇永远差了一道宽阔的河流。

‘万物皆有灵,章法自在心’晚风从小就时常在心里默念这两句,至于这两句话是从哪儿听来的,他也不知晓。只是在他心里,人世间并不存在时间的概念。人会老,是因为生命有期限,身体里的气用完了,即死。于是乎,他自小就用尽可能缓慢地呼吸。唯独看见白色的东西时候,呼吸慢不下来。但这都是后话,人会老,树会死,花会凋零,鸟兽虫鱼,皆有气数。人自以为是,用时间来定义气数,实在荒唐至极。中年妇人时常埋怨,岁月如刀,割毁了美人额角,年华似水,洗掉了华美容颜。其实都是推卸责任。若是呼吸慢一点,气数省着点用便不至于如此迅猛地用尽容颜。

 

冯老头有个孙女,叫冯娇。大晚风九岁多。晚风从小盯着看的白色胸罩多半都是冯娇的。他很少与冯娇交谈,多数时候都是坐在院子一角远远地观察。冯娇长得脱俗,但为人大方得体,懂得规矩。对万物存善念。冯娇每天早上太阳出山之前就要跑步,每次回来时候都大汗淋漓,发丝被汗液黏在额头上,鬓角上。呼吸急促而有节奏。晚风躲在自家窗户后面,看着冯娇的胸口起起伏伏心想,冯娇年长九岁的原因大概就是气数消耗太快的缘故吧。

冯老头曾看着晚风问,你眼里的彩虹是何种颜色。晚风说,彩虹是透明的。冯老头又问,透明又怎么会是彩虹呢。晚风答,你眼里只是彩虹的一种模样,但你怎么知道世人皆和你一样呢。多数人都以为多数人看见的相同就是定律,于是下了定论,好让世人遵循。但其实少数人眼里的那些所谓的定律可能只是一种荒谬的癔病。冯老头对晚风算得上是很喜欢。只要晚风在院子里,总是盯着他。像是春天看着夏天,秋天看着冬天。冯老头知道,李晚风是一种到来,一种无可抵挡的到来。而他的到来不是毁灭而是改写。

日子过得像是起伏的呼吸,时快时慢,从来也算不清到底呼吸了多少次但日子就这么没了。

 

晚风成年后嗜酒,冯娇也是如此。其实晚风不是成年后才开始喝酒的。晚风第一次喝酒就是在冯娇的房间里。

李晚风喜欢上冯娇是六岁时候发生的。他喜欢冯娇的脸。脸颊上的痣。还有圆圆的鼻子。那鼻子在烈日下会变成红色的,感冒的时候会变成红色的,喝酒的时候会变成红色的,所以李晚风此后也喜欢上了红色。对他而言,红色就是一种欲念。一种迷恋。一种来自冯娇的幻象。冯娇喜欢穿白色的衬衫,夏天会汗湿,透出身体局部的轮廓,李晚风的眼睛会用很长的时间盯着看,毫不晦涩。他知道那就是他喜欢的人的身体,是一种必须面对的现实。但任何身体上或者欲念上的诱惑都抵不上李晚风对于冯娇鼻子的迷恋。她鼻翼厚实饱满,鼻头圆润。不符合大众的审美。仅是很对晚风的胃口。他问过无数人,几乎所有人都不喜欢这样的鼻子。所以他很确定,冯娇笑声里的妖兽只有他能驯服。

那年冯娇才刚刚二十四岁,晚风十五。冯娇拿着一瓶低度白酒说,这是天泉地水喝一口不觉甘甜,喝百口方知人间。晚风一口下去就少了小半瓶。冯娇诧异赶紧抢过瓶子。

 

“酒不能这么喝!”

冯娇十来岁就开始喝酒,酒量极好。李晚风常常偷喝冯娇的酒。冯娇不说。晚风越偷越多,越喝越醒。酒量长得惊人。冯娇只好把所有酒坛都藏了起来。但酒还是越来越少。李晚风对冯老头说,你孙女怎么藏酒,我都找得到。好酒自然香,香气勾人,不用人寻,自然就带着人去了。冯老头说,人心里有酒鬼,但你的心里是酒神。酒鬼是一种贪恋,而酒神是一种妖孽。

“这不是天泉地水么?”

 

“赶紧回去睡觉。”

后来李晚风常常和冯娇喝酒,酒越喝越多,李晚风也越来越大。冯娇也开始老了。冯娇三十五岁那年,李晚风决定要娶冯娇为妻。他把冯娇灌醉,然后把自己灌醉。扎了一个马步,然后对冯老头说,你愿不愿意孙女嫁给我。冯老头明显睡着了,不说话。晚风又对着冯娇说,你爷爷已经答应了,你答应不答应!冯娇回,你爷爷的!

“我不困。”

 

说完,李晚风就倒在了冯娇的床上。

半年后,李晚风和冯娇成婚,第二天,冯老头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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